登乐游原

李商隐〔唐代〕

向晚意不适，驱车登古原。
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。

译文

傍晚时候心绪不大好，便驱车登上那座古老的乐游原。夕阳美得没有边际，只可惜已经接近黄昏了。

注释

向晚：傍晚。向，接近。
意不适：心情不舒畅。
古原：指乐游原，在长安城南，是唐代长安城内地势最高的地方。汉宣帝时曾在原上建乐游庙，又名乐游苑，登原可以俯瞰全城。唐代这里是士女登临游赏的胜地，每逢节日游人极盛。
只是：这里应作"只可惜""但是"解；也有人读作"正是"，两种读法带来的意味并不相同。

创作背景

李商隐生活的年代，唐王朝已经走下坡路：宦官专权，藩镇割据，党争不断。他早年受令狐楚提携，二十五岁中进士；令狐楚去世后，他又得到王茂元的赏识并做了王家的女婿，而王茂元属于李党，他从此被卷进牛李党争的夹缝里，仕途一再受挫。这首诗的具体写作年份有不同推测，或以为作于会昌四五年间往来京师之时，或以为作于晚年。心情不畅是他写下这首诗的直接缘由。

赏析

全诗只有二十个字，却分出清晰的层次。前两句是叙事，而且写得极淡：傍晚心情不好，于是赶车登上古原。这两句连一个景物都没有，只是交代了时间与缘由，语气平铺直叙，几乎不像一首名作的开头。妙处全在后两句。"夕阳无限好"五个字把登原所见一笔写足——好到什么程度，他不形容，只用"无限"二字推开，让读者自己去填。紧接着"只是近黄昏"，一句把前面的光全部罩上了一层暗影。
关键在于那个转折。如果只写夕阳好，那不过是写景；只写黄昏近，那不过是感叹时光。偏偏两句之间用一个"只是"扣住，美景与将逝同时成立，赞美与惋惜在两个字上打架。前人争过这两个字的读法：解作"只可惜"，是一种迟暮之痛；解作"正是"，则落日与黄昏本是一体，反而坦然。两说都能自圆，正因为这个字处在两解之间，诗的味道才留了下来。
从身世看，李商隐一生在党争的夹缝中辗转，抱负无处施展，登高望见一轮将落的太阳，很难不把自己的处境放进去。但它并没有限定在个人身上：一个王朝也是一种夕阳。一首二十字的小诗能同时容下眼前景、身世感与时代气，这是它千百年来被反复吟诵的原因。
诗题里那个"登"字也不该放过：他是有意登上高处去远望的，说明心里原本指望看到开阔的景象，结果得到的只是落日与黄昏的对照，期待与落空之间的落差，加重了失望的分量。二十个字里不设生僻字，不造险句，全靠语序和转折取胜，这是李商隐小诗的另一种本领——他写无题诗时绵密隐晦，写登临之作时却干净利落。还有一层可以留意：乐游原在唐人的诗里常与登临怀古相连，不少人在此写过兴亡之感，李商隐登上同一块高地，看到的却只是一轮落日。同一个题材被他压进二十字之内，反而更集中，也更见锋刃。

名家点评

清代纪昀读这首诗，说它百感茫茫，一时之间都涌到一起，说它悲叹身世也可以，说它忧虑时局也可以——一句话点出了这首诗歧义并存的妙处。管世铭则认为，它含藏的消息极大，是五言绝句里少见的一首。两人说的其实是一件事：诗写得短，能装下的却很多，读者可以从不同的入口走进去。

李商隐简介

李商隐（约813—约858），字义山，号玉溪生、樊南生，祖籍怀州河内（今河南沁阳），晚唐诗人。开成二年进士，一生辗转于各地幕府，官位不显。因卷入牛李党争，长期遭受排挤，郁郁不得志，年四十六岁左右去世。诗与杜牧齐名，人称小李杜；又与温庭筠并称温李。他擅长七律，构思绵密，辞采华美，善用典故与象征，形成深情绵邈、意蕴朦胧的风格，无题诗与咏史诗成就尤高。他的诗在后世影响很大，晚唐的绮丽一派与宋初的西昆体都从他这里取法；后人既爱他辞采的华美，又常惋惜他诗中的用意难解，聚讼千年而未有定论。有《李义山诗集》，代表作有《锦瑟》《无题·相见时难别亦难》《夜雨寄北》《登乐游原》《贾生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