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夜·衰残归未遂

唐朝 博主 2025-01-14 12:42 93 0

除夜·衰残归未遂

卢仝〔唐代〕

衰残归未遂,寂寞此宵情。
       旧国馀千里,新年隔数更。
       寒犹近北峭,风渐向东生。
       惟见长安陌,晨钟度火城。
       殷勤惜此夜,此夜在逡巡。
       烛尽年还别,鸡鸣老更新。
       傩声方去病,酒色已迎春。
       明日持杯处,谁为最后人。

译文

衰病之身想回家过年,终究没能成行;除夕这一夜,我守着满腹的寂寞。故乡还在千里之外,新年也还隔着好几个更次。寒气仍从北边逼来,风却已渐渐转向东面。眼前只剩长安的街巷,晨钟声从百官上朝的火城里传来。我珍惜这最后一夜,它却迟迟地不肯停下。蜡烛烧尽,旧年就这样告别;鸡声响起,人又添了一岁。驱傩的呼喊刚刚送走病气,杯中的酒色已经迎着新春。明天举杯相庆的时候,谁会落在最后呢。

注释

衰残:衰病衰老之身,这里是作者自指。
旧国:故乡。
更:古人把一夜分成五更,每更约两小时,这里代指时间的推移。
火城:唐代官员早朝时,侍从在宫门前燃起成排的火炬,远远望去如一道火墙,因此得名。
殷勤:情意深切,这里是依依不舍的意思。
逡巡:徘徊不前,形容这一夜将尽又迟迟不肯过去的样子。
傩声:岁末举行驱逐疫鬼的祭祀时所发出的呼喊声。

创作背景

卢仝一生不肯应举做官,早年隐居少室山,家境清寒,后来又四方漂泊,与韩愈、孟郊等人往还唱和。这首诗应当写于他客居长安的除夕。旧年将尽,本是一家人守岁的日子,他却归乡的打算落空,只能独坐客舍,在更漏、钟声与傩鼓里度过这一夜。诗中既有对家乡的牵挂,也有年岁渐长、身体衰病的自伤,还夹着一层身在京华却与己无关的冷清。唐代除夕有驱傩、守岁、聚饮等习俗,诗里写到的傩声与酒色,正是当时长安年节风物的实录。

赏析

全诗十六句,可以分成三个层次。开头四句先立定身世与处境:人已衰残,归乡又不成,于是这一夜的寂寞便有了着落;"旧国馀千里,新年隔数更"把空间的距离与时间的距离并排写出,故乡远、新年近,两种感觉互相顶撞,孤独因此更深。五到八句转写夜的实录:寒气尚在,风向已变,诗人看见的却只有长安的街陌,听见的只有晨钟越过火城。一个"惟"字把满城灯火都推远了,热闹属于别人,他只站在旁边听。
后八句写守岁的心理。"殷勤惜此夜,此夜在逡巡"是难得的妙笔:他舍不得这一夜,这一夜却像人一样徘徊着不肯痛快过去,把"守"字写得又温柔又无奈。"烛尽年还别,鸡鸣老更新"是通篇的名句,以两件极平常的东西落笔——烛烬与鸡鸣,一年的界限就这样交代清楚。烛灭是旧的结束,鸡鸣是新的开始,而"老更新"三字里藏着一层自嘲:年可以新,人只会更老。末四句用傩声送病、酒色迎春写世人的欢腾,热闹得几乎有些喧哗,紧接着却以一个问句收束——明日举杯的时候,谁是最后留下的那个人。乐景与冷心相对,全诗的情感便在这一问里沉了下去。语言看去平实,没有奇字险句,但句句扣着"除夕"这一夜的时间刻度,从傍晚写到天明,结构极为讲究。
还应一提的是取材的角度:唐人写年节,多喜铺写升平景象,这一首却把一个衰老的人放在长安的钟鼓与灯火之外。热闹愈盛,孤独愈显,这种反衬在唐诗的除夕题材里并不多见。

名家点评

历来论卢仝,多着眼他一路险怪奇诡的作诗路子,把他算作中唐别开生面的一家;这一首却少见地通体平易,几乎不设艰深字眼,说明他的笔并不只会走奇险一途。后人读这类节夜之作,常把它与羁旅思乡的诗放在一起看,认为它的好处在于把个人的衰病之感压在年节的喧闹之下,不直说不平,只让火城、烛烬、鸡鸣这些物象替自己说话。这种写法在后来的守岁诗里不断被沿用,也算卢仝对节序诗的一点贡献。

卢仝简介

卢仝(约795—835),自号玉川子,范阳(今河北涿州)人,唐代诗人,据说出身范阳卢氏,为初唐诗人卢照邻的后人。他早年隐居少室山,家里只有破屋数间、满架图书,生活清苦;性格高古孤僻,不愿参加科举,与韩愈、孟郊交谊颇深,韩愈曾写诗记述他闭门苦读的样子。卢仝写茶尤其有名,《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》把饮茶的感受铺排得淋漓酣畅,后人因此把他称作茶中仙人。他的诗风以奇崛险怪著称,想象怪诞、句法拗折,被称作"卢仝体",韩愈一派对他推重有加。有《玉川子诗集》传世。大和九年甘露之变时,他恰好留宿在宰相王涯家中,一起遇害,年约四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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